十三章：江边
01
那时，偶尔还可以，在嘉陵江上看到文革后重操旧业的纤夫。
他们深深地弓着背，艰难地蹬着我们脚下的小道，由领头的人喊着号子：“嘉陵江上滩连滩，岩对岩来山连山。一声号子我一身汗，一声号子我一身胆。眼莫眨哟脚莫停，挣上滩哟莫喊难。看着前面河口宽，踩水背纤卵不干……”
在这样的号子之中，他们脚蹬石头手扒沙，风里雨里走天涯……
雄赳赳的号子不只是一种拚命的嘶喊，也是一曲豪气冲天的生命赞歌。
一队纤夫，在我的彭娜的注目下，从后面追上来。擦着我们的身子超了过去，渐行渐远……
“这山高来那山高，大浪打来摇几摇……”
这也是一段渐行渐远的历史，也是一首悲壮苍凉的英雄绝唱。
02
我跟着彭娜走在嘉陵江岸边的小路上，听着她说着班里的趣事。
好象有两三个同学都和医院里的护士好上了，或者说无意中让人看到了某种迹象。我们的班长，在内科的护士中间不仅认了一个邰姐姐，最近又认了一个林妹妹。我们科的李芳，好象也心有所仪，这几天身上多了一种香水味……
记得哥德就说过：“哪个少男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
彭娜说到我们普外，其实爱用香水是鲜明华。鲜作为姓氏应该读作上声，我们知道自己读错了以后，依旧喊她：鲜花。
她家境较好，每次来上班都穿得很漂亮。开始，她也不习惯这样的称呼，总是红着脸纠正我们发音。很快，她就明白问题不在这里，她总是越解释越糟糕……于是，她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鲜明华的家在县武装部，她穿着军装照了一组相片，还得意洋洋地递给李芳看……李芳大声地把我们都叫了过去，鲜明华也没有表示反对。
这事发生后，大家开始改口叫她为：“花儿”。
鲜明华跟李芳是同班同学，平时总是形影不离。鲜明华性格很开朗，遇事有主见，平常总爱支使着李芳忙这忙那。仿佛只要鲜明华想得出来，李芳就做得出来。
03
酒糟的香气，跟着江风飘了过来。
高高的烟囱，吐着一股又粗又浓的黑烟，给蓝蓝的天染上了自己的色彩。
这里很整齐，水泥砌过的小公路就着山势弯来弯去。厂区靠近江边，家属区在半山腰上，澡堂正好在它们的中间。
澡票有两种，我们的票让收票员狐疑了好半天。她肯定想问我们这票的来路，我没有记过零床病员的名字，说它来自病员也不好意思。
她反复地上下打量，最后还是把我们放了进去。
浴室很大，中间是一个底部呈阶梯状的热水池。四壁的上方排着冷水管和热水管，蓬状的喷头也接得很高。
随便冲了冲，我就擦干了身体想出去等着彭娜。忽然，我又犹豫了，我这样会不会被她笑话呢？比如说：笑话我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知道洗干净……反过来想，如果她先洗完，会不会等我呢？如果总是看不到我，彭娜会不会自己先走呢？
定下心来，第二遍我洗得很仔细，我希望自己在路上去追失望而去的彭娜。
等我走出浴室，远远地就看到彭娜站在路口上，端着精巧的洗脸盆，拿着小方镜将光影投到澡堂的墙壁上……
04
实在不愿意自己的行为，给彭娜以某种不恰当的暗示。
现在，我还理解不了历史和社会，也把握不了自己飘渺的命运，遑论给人以美好而浪漫的遐想。
我认真想过，适宜自己的应该是李芳这样的姑娘。我欣赏她身上的美好品质，心细如丝，机敏麻利，聪明而乐观……每天，李芳都会提前半个小时来接班。从整理药品到打扫卫生，她不让交班的护士自己去完成……她说，一项项自己过一次手，上起班来踏实，抢救病人时也不会忙中出错。
“是不是在澡堂里睡着了？”
“是呀！我现在站着都能睡一觉！这样的班，实在是太辛苦了！”
“吹牛！你还能站着睡觉？”
我淡淡一笑，这样的事不可能用医学理论去解释，也没有必要认真去解释。
青山一排排，油菜花儿遍地开。骑着牛儿慢慢走，夕阳头上戴……
那一天，其实都很美好。那一天，其实也很浪漫。我和彭娜东问一句西答一句越走越慢。
05
“你知道李芳喜欢谁吗？”
我看着她湿淋淋的长发，心若有所思：“不知道！不过肯定不是我！”
“傻瓜！她喜欢袁骋呀！”我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反到激起了彭娜想说下去的愿望。她回过头来，好奇看着我说：“你真看不出来？昨天她跑过来做什么？她凭什么要泼袁骋一脸的冷水？”
我承认彭娜的分析很有道理……天空开始暗了下来，我感到江风有点冷：“袁骋喜欢她吗？”
“我看未必，只是没有去拒绝她的感情！”彭娜想了想，又改口说道：“哎！这样的事，谁说得清楚？就是他们两个当事人，也未必会去想清楚！”
换成我是袁骋，我当然不会当众去羞辱李芳。彭娜的直觉很准，只是李芳想不到这一层！真正的爱，用的是心，绝对不会逞一时之快！
那天晚上，我看到李芳一直在袁骋的两手间挣扎……袁骋真不应该这样去捉弄一个情窦初开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