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章：花儿
01
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
我总是想，为什么鲜明华不长得丑一点。那样的话，大家也许就不叫她“花儿”了。就算非要这样称呼，一定的反差会平添出某种喜剧效果。要不，再长美点也行，美到极致就是一种庄严。
现在，她就象一朵鲜花，以自己独有的姿态开放着……甚至找不到相近似的文学形象。
“日出嵩山坳，晨钟惊飞鸟。林间小溪水潺潺，坡上青青草。野果香，山花俏，狗儿跳，羊儿跑……举起鞭儿轻轻摇，小曲满山飘。莫道女儿娇，无暇有奇巧。冬去春来十六载，黄花正年少……”
郑绪岚的这一首《牧羊曲》，一夜之间响遍了南部县城关的各个角落。
02
一天，李芳在下班的路上拦住我，突兀地说：“有人想请你去做客，你敢不敢去？”
貌似不经意，好象她在医院门口买核桃，其实就是为有拦住我。最后，她拣在手帕上的核桃一个也没要。
“你请我？”我迎着她跳动的目光，使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是！我哪敢这样想。是花儿今天过生，她说她想请你去！”
一般说来，她们从来不叫鲜明华：“花儿”。她这样说，反而使我感到有些别扭。
我没有理由拒绝吧？准确地说我是在给自己找去的理由！
“有什么不敢？现在就去吗？”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早点去也好，帮我做事！”
我估计自己做不来多少家务事，话说出来了又不可能收回去！不会就问吧，多问问就不会有大错。拿定了主意，我慢慢地消除了紧张。
03
县武装部的院子里很安静，红墙上写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穿过了近乎无人的办公区，家属院里有鸡也有狗，铁丝上晾着衣裤，过道上有一家的火炉上腾着滚滚热气。
李芳把一大锅煮沸的开水端到地上，夹起一个石棉板盖住了烧得正旺的蜂窝煤。她敲门的时候，鲜明华还没有起床。她懒懒地打着呵欠：“你把菜都买来了？”
“我把你要的人带来了！”
李芳的嘴巴从来都不饶人，哪样说有战斗力她就会那样说！表面上看，是花儿处处让着她。实际上，花儿才是李芳的主心骨。
“等一下！”已经准备开门的花儿，突然又跑开了。
“你等一等哈，我去冲开水，她回到床上去找衣裳去了！”
李芳从火炉边的铁架上提起两个温水瓶，把昨夜的存水倒进了洗脸盆。
花儿拉开一道门缝，把我拉了进去，身上只穿了一得很鲜艳的细线羊绒衣……那时候，穿这样衣服会遭到领导的批评。
“学习雷锋好榜样，艰苦朴素永不忘……爱憎分明不忘本，立场坚定斗志强！”
这样的歌，我们从小学一直唱到了大学。那时候，雷锋的形象已经被搞得有些滑稽；学习雷锋叔叔，往往使人想到摸出五分钱交给解放军叔叔，然后再写一篇关于拾金不昧的日记。写得好的那种，里面有细腻的心理斗争，负隅顽抗的私心，最后要象电影里的坏蛋那样高举双手投降。
04
我把买的日记本递给鲜明华：“生日快乐！”
鲜明华看到李芳一脸坏笑才反应过来：“芳芳！你一年到底要给我做几回生？”
李芳把洗脸水给鲜明华端了进来：“我想吃你几回，就给你做几回生，我管你乐意还是不乐意？”
这一对闺友，成天斗着嘴玩，从来都没有感到过累。
这是排一楼一底的干部宿舍，客厅连着两间卧室。也许是底楼吧，窗外就是插满碎玻璃的围墙，室内显得有些暗，房角的春兰吐着若有苦无的幽香。
窗下是一张小方桌，上面放着大半瓶酒。据说鲜姓来源于北方的鲜卑族，性格豪放，爱酒如命。
墙上就有一张他们的全家照：穿着军装的父亲很挺拔，站在它前面的小男孩做着怪笑。花儿手里抓着巴郎鼓，满脸好奇地想挣出母亲的怀抱……
这个不大的客厅除了餐桌外，就剩一张皮沙发了。李芳端着茶，从墙边提起小方凳之了过来：“站着做啥？站客难打发，坐客难倒茶……你说，你想刁难谁？”
李芳把提来的小方凳当作茶几，把一杯茶一盘炒花生放了上面。
“中午吃啥？我好安排！”
李芳大声问着卧室里的女友，又给我拿来了几张报纸。
“你想吃啥就买啥，我们搭着你吃！”
鲜明华这样说？仿佛我真是她的男友一样！我算是中了李芳的圈套，看来自己的确小瞧了她。还是彭娜分析得正确，她说话做事滴水不漏，那天晚上怎么就让袁骋抓到了呢？
05
鲜明华挑着千纸鹤做成的门帘，走了出来。
“你上当了吧？”她象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彭姐姐怎么没来？”
“她在写病历。我也是刚准备上街买几根油条，就被李芳给拦住了……”
“下午，我们去照相？说是山上的桃花开得正好，”
显然，我们不可能在这样的客厅里坐一个下午。照相，我也不太会，想来应该比她们要好一点吧？
以前，在山上，我去上学的路上，就要穿过一片桃林：桃红片片花若雨，路断弯弯心已迷。
按理说，性格泼辣的李芳不应该留长辫，她反倒应该是一头齐耳的短发。鲜明华皮肤很白，使她脸边的发丝，清晰得就象轻轻划过的线条。她的眼睛很大，嘴角有点轻轻地向上翘……
“李芳也想穿着军装照几张相片，她说她穿着军装的样子最好看。”
“你的哥哥呢？”
“在部队！两年没有回来了！”
“你的妈妈呢？在哪里上班？”我没法子和她讨论女孩子打扮的问题。
“我的妈妈不在了……武斗的时候，外地来的造反派冲击我们武装部，那天正好又是我的父亲值班……”
她努力地控制着情绪，使自己保持着平稳的语调，我后悔自己冒失地撞进了这样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