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章:桃花
01
“这个故事,我们全科室的人都知道!魏老师讲过了,你还讲?”
鲜明华接着我的话头,摹仿起我的语调和用词:“第二年春天,又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崔护望着绽开的桃花触景生情,回忆起去年的往事,他急切地沿着旧路找去,茅舍还在,只是门上多了一把静静挂着的铜锁。于是,崔护只好留诗而去。”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回到家中,崔护无心读书,茶饭失味。数日后,他决定再度寻访。尚未走近,远远地就听到了茅舍里传出来的哭声。叩门以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悲伤地说:“你是崔护吧?是你杀了我的女儿啊!”
鲜明华夸张地摹仿着老人的声音,把李芳惹笑了起来。
魏老师会在科室里讲这样的故事?让大家都去相信这样离奇的一见钟情?
02
“你不太相信一见钟情?”
看到李芳把剥去笋壳的嫩芯端了出去,鲜明华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一样,低着声音问道。
“我不知道有没有一见钟情,故事里讲的是别人的人生。”
我当然也希望能有崔护这样的桃花缘,但不会去指望它。
绛娘相思成疾……崔护也能情深似海,时至今日它们更象是某种不可触摸的传说。也许是我看到的灾难太多,人性中种种的卑劣触目惊心,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有更好的生活。
“我就相信一见钟情,只是不明白它背后的道理。”
“在西方有过这样的解释:在不完整的现实世界之外,还存在一个完美的理想世界。在那里每一个灵魂都独一无二,它同时拥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当我们肉体离开自己的灵魂,降到纷纷扰扰人世间,孪生的伴侣也会走散。所以,我们都若有所失,我们都在寻找自己命中注定的伴侣。一见钟情,更象是久别的亲人,在不经意之间巧逢于人海茫茫的乱世。”
“哦!说得真深刻!”
鲜明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03
李芳把煮好的嫩玉米,还有一盆苦笋肉片汤端了进来。
“我的好姐姐,想明白了就吃饭,下午我们还要去看桃花。开了一千多年,不会变吧?”
“谁还能象你,一天一变!”鲜明华打了打李芳的手,立即又换了一种口气:“忘了也好!听魏老师的吧!要找就找魏老师那样的男人!”
魏老师讲绛娘和崔护的故事,是想告诉李芳爱情比她想象中的那些还要美好?
爱情不是牺牲,也不是占有。真正的爱情会使双方升华,都拥有自由和幸福,共同去见证美好不是虚幻。
爱情使人向善,使人充满信心和力量。
下午,那一树树劲放的桃花,不就是大自然对我们心灵的扣问?
04
照完相,回到县城,天已经完全黑尽。
鲜明华不同意我再走十多里夜路,回到乡卫生院去。当然,我也不愿意。
“敢肯定,你还有我们没听过的故事,上午的那个不能算数!”知道这是借口,但是我还是想再讲一讲我喜欢的那个故事。
一起回到了武装部,在她们期待的眼神中,我将故事的背景,换成了她们更容易理解的八年抗战时期。
四一年的夜上海,是侵略者的天堂,冒险家的乐园。大世界的舞池里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汗奸、掮客、特务和流氓济济一堂,群魔乱舞。突然,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到了一个少女的身上。她一身袭地的藕荷色长裙,轻轻翻着波浪的披肩长发,微微有些上翘的鼻尖,使她与那些袒胸露背的舞女形成了天壤之别。李士群隆重地向大家作着介绍:“这是我们市长的三闺女,刚刚从京都帝国大学医学部学成回国……”
这时,一个消息传了进来,引起了一片骚动。
原来,拘禁在市监狱里的一个原民先队的领导人越狱了。他以传奇般的勇敢,通过了监狱的最后一道防守。他用一柄匕首袭击了卫兵,在博斗中侥幸逃脱……现在警察们正循着血迹追捕。
05
在中学那段时期,我不只一次梦到,自己就是那个越狱者……
在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我灵魂的故事。我相信人有两个生命,肉体的生命属于这个世界,灵魂的生命则属于永恒。我相信灵魂有自己的重量,也有自己的历程……但是,它的过去不会被遗忘,也不会被抹杀。它是一朵朵永恒的花。
那天晚上,我捂着滴血的左臂,拖着不能弯曲的右腿。我不可能奔跑,而是踉跄向前。身后是狼犬的嚎叫和急促的摩托声。一辆黄包车从小巷里冲了出来,一只手把我拖了上去。
“我要把你的衣服脱下来!”说话的人,是一个我根本就不认识的年青女性。她的美,使我羞红了脸。
我看到她把我的血衣裹成一团,交给了她脚下的一只小犬。
“小虎,看你的了!”她用手拍了拍小虎的背,小虎就叼着我的血衣,射下车窜进了另一条小巷。
车上象打翻了香水,浓香使我丧失了意识。
……我看着听着入迷的李芳和鲜明华,她们并不反对我改用第一人称来叙述下面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