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章：故事
01
现在想起来，我这样做实在唐突。她们希望听到的是浪漫的爱情故事，而我讲的却是一个革命者和他带血的恋情。
革命者是不满足于现实的一群人，是愿意为理想献身的一群人，而不是暴力的制造者。他们是基督和佛陀，是苏格拉底和布鲁诺，是伏尔泰和卢梭，是康德和歌德，是孔子、孟子和庄周，也是苏俄的十二月党人和现代印度的甘地。
他们的思想为生活提供了新的可能，为后人拓开了新的世界。
我更喜欢他们对自己的艰辛，抱着一种满不在乎的生活态度。
我的故事，既然已经开了头，当然就不可能再嘎然中止……
02
“后来呢？”
看到我有些犹豫，鲜明华急切地问了起来。
夜很静，窗外有些风，也可以隐隐约约地听到嘉陵江的波声。在土地革命时期，这里和红四方面军的根据地紧紧相连，有不少的青年人毅然参加了革命。他们四过草地，抛骨于天山之下的漫漫黄沙中……妇女团的命运更是凄惨，九死一生。
我看着鲜明华和李芳，她们柔和的脸庞犹如雨后初开的花蕊，她们的心中能装下高山和大海？
舔了舔快发干的嘴唇，李芳把冲热的茶送到我的手上，我呷了一口，点上烟……
“民先队是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的简称，一二九运动后，北方的一些进步学生不是被抓捕迫害，就是被迫转入地下或南下。他们成立这个组织，希望能为民族集聚起救亡的力量。我们可以从杨沫的《青春之歌》里看到他们的身影，如卢嘉川和林道静……”
我抬起头，望着黑夜沉沉的天空，仿佛自己回到了那个风雨如磐的岁月。
03
黄包车把我们送到了一个关着铁门的别墅前面，里面就象一座荒弃的陵园。
“老龚！搭把手！”我不认识的女郎先跳下车，警惕地透过车夫的肩看着后面。她把一叠钱塞到车夫的手里，跟着背着我的门卫退进了大门。也沿着我们的来路小跑着退了回去。
上下两层的主楼空无一人，门卫老龚把我背上了二楼，推开了一扇门。里面全是些女孩子的用品，床上还有一盒印着日文和胸罩图案的东西……宽大的木床上酒过香水，不是黄包车上的那种浓香，它清新地带着一股野草的味道。
门卫默默地退了出去，女郎把几枝刚从花园里折来的红梅插进花瓶加上水。
“我是思梦，你安心地休息一下，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她轻快地飘下了楼，没有多说一句话。
这次越狱，是我的第三次努力了。昔日的同学有的血酒疆场，有的屈死狱中……我记不起谁还在上海，谁用过思梦这个名字。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富家小姐，也有着丰富的地下工作经验。她应该是去和组织取得联系，我也应该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危险和考验随时都会到来。
04
思梦把门卫老龚支走以后，一个人在花园里翩翩起舞。
六年前的春节前夕，她跟着表姐去了北平。在一次聚会中，她看到了这个又瘦又高的东北人。他那高贵的前额和忧郁的眼神就象致命毒药，使她瑟瑟发抖。慷慨时，他愤怒地握着双拳，刚硬的手背上青筋突现。忧伤时，他伏桌而哭，泣不成声。
“面对强盗，我们再不济，也不能撩起母亲的裙角！就算我们都是一些不中用的黄口乳儿，我们也得扬起自己的拳头！我们拚死也得捍卫自己母亲的尊严！”
他摔掉泪水，拍案而起！
在思梦的目光中，他就是英雄。他是一尊顶天立地的铜像，独立寒秋。
如今，英雄不在，河山已碎，鬼和魔肆虐横行……今天，她在父亲的监狱里再次看到了拖着脚镣的英雄。他满头乱发，浑身是伤。又旧又脏的囚衣，被皮鞭完全撕成了一些翻飞的破絮和布片。
他的目光里，坚定而自信，没有残存一丝一毫的忧郁。可以看到他面部骨骼所有凸起，也可以看到只有幸福才会拥有的微笑，却找不到半点恐惧。
思梦知道他们是带他去刑讯房，她更知道到那里走一遭意味着去趟地狱。
05
思梦的心一阵绞痛，两腿一软靠着墙坐到了地上。
“必须得救他出去，最不济我放把火烧了这座人间地狱！”
思梦下定决心之后，就开始了近乎疯狂的行动。她给自己的父亲提出自己身为作家，应该体验一次监狱生活……面对父亲百般阻拦，她抓起自己父亲的枪扬言要去枪击日本人。
“你把我抓起来呀！戴上手铐关到死囚牢里！”
“你疯了！这样的事开得玩笑？”
“谁疯了？这个世界又疯又颠，为什么我就不能小小地疯一次呢？这样吧，你开个证明，让我进去采访几个犯人，完了我就出来！”
思梦的父亲就这个独女，从小百般疼爱千般迁就，长大以后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当然不可能开什么证明，于是找来负责值班的看守做了口头交待。
知道父亲马上要去出席一个重要的舞会，也知道父亲一走自己就算闹翻天也没人敢管。
下午，父亲听说思梦的表姐要参加今晚的舞会。再三打电话让思梦过来，就是希望把她也带过去……没有想到自己的疯丫头，竟动了这样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