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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言情 > 心草

   二十一:祁丽

   01

   三年多狱中生活,使我的身体虚弱不堪。

   那天晚上,我应该一直发着高烧,冷热交加……第二天,她已经帮助我处理好了伤口,甚至换上了新买的内衣和内裤。盘尼西林?她把盘尼西林吸进针管的样子很专注,动作准确而熟练。

   “你学过医?”

   “还有精神说话?把身体翻过去吧!你的后背上有好十多处溃疡,里面嵌满了又细又小的竹签。”

   笞、杖、徒、流、死,笞是古代五刑之中最轻的一种。打人用的楠竹条约两指宽,挥动起来呼呼有声。前几天,我被带到了日本人的宪兵队,见识了他们的改进:把两层薄竹片重起来,中间钉着一排很短的方形鞋钉。这样一来,竹条落在身上,铁钉就能钻到肉里,不过十下就能让人血肉模糊……

   “这是日本人的宪兵队的杰作。”

   我不知道她的身份,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一男一女共处一室,不说话会很尴尬。她和救我出来的思梦有些挂相,应该是思梦的姐姐吧?

   “思梦呢?”

   “她有事走了,让我过来照料你几天。我是她的表姐祁丽,刚从医学院毕业。”

   她说话的时候低着头,两眼只关注着手上的动作。注射完,她开始配药,把一些片剂放在一起碾成粉末,再分开包好。

   身材苗条匀称,她披着一件呢绒大衣,里面穿着一件湖蓝色的提花缎面旗袍,仿佛刚从一个豪华的舞厅跑出来。

   02

   很多地下工作者,都是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被人抓走。

   从人间到地狱只有一段短短的车程……我呆呆地望着祁丽,生怕哪一天她也落入了日本人的魔爪。无论他们怀疑到谁的身上,都可以把人抓进去打得体无完肤,然后再让你的亲人或朋友们交钱赎人。

   “放心吧,这里很安全。”

   她说话时很小声,每句话也很简短,恰如其分地流露出女性的温柔。

   美丽的目光里面跳动着热烈的火焰,既率真又大胆。我不知道自己能带给她什么?我真不敢去想,如果将来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多少优秀的中华儿女,倒在了日本人的屠刀之下。

   大地沉沦几百秋,烽烟滚滚血横流。伤心细数当时事,同种何人雪耻仇?

   陈天华写下《警世钟》和《猛回头》后,写下了“手执钢刀九十九,杀尽仇人方罢手”的愤怒后,蹈海殉国。

   当时,日本文部省颁布了歧视并限制中国留学生的《清国留学生取缔规则》,主要内容有三条:留学生只能住在学校的宿舍里;留学生的自主活动要到校方登记;所有的通信也要登记;否则将预以取消学籍并驱逐回国。这个规则一出台,就引起了中国留日学生的强烈抗议。秋瑾和宋教仁等人主张全体同学罢学回国;汪兆铭和胡汉民则主张忍辱负重继续求学。两个观点发生了激烈争吵,甚至到了水火不相融的地步,以至最后留日学生总会的干事们不想承担责任,纷纷辞职……

   这种情况让日本报纸幸灾乐祸,说中国留学生是一群乌合之众,一九零五年十二月七日的《朝日新闻》,也嘲笑中国人缺乏团结,是放纵卑劣的一群人。陈天华就看到这张报纸后,当天连夜手书了绝命辞,第二天就赴海而死。

   03

   也有人说,促使陈天华绝望而亡的根本原因,是积贫积弱的祖国,是愚昧冥顽的国民。

   中国人民,像抛洒在东方大陆上的无数种子,生根、发芽。他们在关中大地治河,在北方边陲的群山之巅筑建万里长城,在五岭蛮荒之地开辟草莱。他们跟传统文明的其他国家的人民一样,以自我牺牲的劳作和牛马一样的苦役为上流社会效劳……他们像蚂蚁、像芽虫、像蜜蜂,机械地活着,悲惨地死去。他们就像生物学上毫无质量可言的生物群,他们只能以数量保种取胜,以供文明不断地盘剥、杀戮。

   这是我们东土大陆的奇观。自古及今,它都算人类世界最庞大的基因种群,但这个种群却以最卑微的姿态生活。它的个体成员要么加入上流的吃人宴席,要么被吃,要么离群索居,或者成为化外之民。一经化外,它的个体成员就为夷为狄。就是说,它的个体成员从未成为自己,成为文明的人格。这个种群,中国人民,似乎是为了一种奇特的目的而牺牲自己的……

   国家,是三流的弱国。组成这个国家的人民,是埋头的牛马和只能以在同类被杀中寻点乐趣的看客。数千年的残暴专制,使人们在做奴隶和做奴隶而不得的交替中渐渐忘记了做人,忘记了爱恨情仇,忘记了身体里还有血……

   也有人说:“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大江歌罢掉头东,邃密群科济世穷。

   面壁十年图壁破,难酬蹈海亦英雄。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

   真想轻轻地对祁丽说:“美好的生命,绚丽的希望,往往稍纵即逝,都需要用心地倍加珍惜。”

   至于我,不必再费心。命运早就准备好了荒草以及滚满乱石的坟地,我能做的工作已经早早地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