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卷:前世
地点:上海
时间:1941—1945
绝命今日意若何?创业艰难百战多。此去泉台招旧部,十万旌旗斩阎罗。
南国烽烟正十年,此头须向国门悬。后死诸君多努力,捷报飞来当纸钱。
廿年革命即为家,血雨腥风应有涯。取义成仁今日事,人间种遍革命花。
第一章:角斜
01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我灵魂里的桃朵再度绽开花蕾。
经过近两个月的辗转爬涉,我在一个又一个交通员的护送下,于三月底到了苏中的一个小镇。角斜,小镇的名字既特别又富有诗意。
“卢剑同志,欢迎你在我们这里归队!”粟裕师长精神抖擞,满脸是笑:“听说你迷倒了一个东洋女博士,有你这样的小子,我笑得硬是觉都睡不着。”
比我大七岁的粟裕,紧紧地握往我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陈毅军长,听说你要来,要我把他写的一幅字交给你!”
这是陈毅军长亲手抄写的《梅岭三章》,诗前有序:“一九三六年冬,梅山被围。余伤病伏丛莽间二十余日,虑不得脱,得诗三首留衣底。旋围解。”
绝命今日意若何?创业艰难百战多。此去泉台招旧部,十万旌旗斩阎罗。
南国烽烟正十年,此头须向国门悬。后死诸君多努力,捷报飞来当纸钱。
廿年革命即为家,血雨腥风应有涯。取义成仁今日事,人间种遍革命花。
他们都是富有理想充满乐观的战士,狱中的悲观,越狱后的孤独使我替自己感到汗颜。
“北满省委已经将你的组织关系转来了,那边的形势十分严峻。杨靖宇同志牺牲以后,部队已经化整为零,进行分散游击。由于他们行踪不定,送你回去十分困难。就在这边吧!我们的命注定要四海为家……”
瘦而单薄的粟裕,操着一口浓重的湖南口音,说话的时候热情扬溢,不说话的时候能立即陷入沉思。
02
四月一日,新四军第一师直属队干部会议上,粟裕师长总结了皖南事变后严峻的战争形势,提出了开展敌后游击战的总体思路和斗争策略。
会后给我的任务是立即潜回上海,着手组建一个秘密情报站,负责侦察日伪军的作战动向。
“你的不利因素固然很多,我们经过了再三斟酌才下了决心。现在,我们很想听一听你的想法和建议。”
……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久。最后,我把陈毅军长的手稿留了下来。在握手告别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投身革命即为家,血雨腥风应有涯。
四月三日,经过了一番准备和化装,我和谍报员殷岚,以师生相称离开了桃花缤纷的角斜。
03
谍报员殷岚,还不到十八岁。
她是上海周边的松江人,成长于一个知识分子家庭。37年10月24日,全家在日机空袭中遇难,她被父亲压在身体之下幸存下来……那一场空难,家家着火,遍地瓦砾。街面和断墙上到处都是模糊的血和肉。
跟着乡邻逃难出来,又几次遭到日本人的冲杀。38年春未,在苏南乡间参加了新四军的先遣支队。
这几年,她一直跟在粟裕师长的身边。先做过会计,后又学习了医疗急救和护理的知识,最近刚从电讯班毕业。
这次深入敌后执行任务,她所面临的挑战一点也不比我小。
她的性格比我开朗,一路上都是她在说话。
“我们家就在西门外的大街上,到了晚上这里比城内还要热闹。青石铺成的街面有三米宽,两边都是一楼一底的商铺,生意十分兴隆。黄包车满街乱跑,衣着华丽的太太小姐们天夫听戏。挑着担子卖馄饨的小贩,很晚都不回家,哪里人多就朝那里钻。百年老店鼎泰丰纸店和余天成药店的金字招牌,在灯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从马路桥到汽车站的松汇路有十米宽,一溜的细石十分好看。过了乡村大旅社就是松江大戏院,里面可以看电影,也可以听申曲……大轰炸后,这一切都成了断垣残壁。”
我找不到合适的词去安慰……她当然也不需要这样的言词。
04
“以后,你得独立生活和工作,怕不怕?”
按照师部的指示,我们在上海不和任何机构产生横的联系。我住到祁丽那里后,再想办法把殷岚安排到附近。我们的后勤由一个中药房的老板负责。
“怕什么?大不了和敌人同归于尽!”殷岚的回答很干脆,根本就没有经过一点思索。残酷的是,我怕敌人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她。
敌后发报,实在是太危险。为了即时地将情报传回总部,舍此又没有其它可行的方法。
在这条隐秘残酷的战线上,有我们多少好同志前赴后继……
05
姜炳璋,四十多岁,苏北盐城人。
我们找到他的时候,求仁堂里挤满有抓药的人。
一个店员放下手上的活路,把我们引到了内室:“老爷,你的老家来人了!”
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姜炳璋,慢慢地放下手中的《申报》,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路上还算平安?”
半年前,姜炳璋回老家时,主动要求为抗日作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他的高堂是盐城一带有名的开明绅士,1938年春,被过境围攻徐州的佐藤支队残酷杀害。现在,他的两个儿子都参加了新四军。一个在一师师部工作,一个是作战排的排长。
启用没有工作经验的姜炳璋为我们提供必要的后勤保障,也是费尽了思量。
我把殷岚带给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就退了出来。我走后,殷岚会告诉姜炳璋,我是她路上结伴而行的同乡。今后,殷岚称他姨父,并领导他开展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