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故园
01
逢花却忆故园梅，雪掩寒山径不开。明月愁心两相似，一枝素影待人来。
一言不发的司机把轿车停在了别墅的铁门前，思梦看到楼下水池旁边的梅树，突然想起了夏完淳这首《寄迹武塘赋之》的小诗……一个十六岁的天才少年，断头于清人的刀下。临刑时，他神态自若地朗诵着自己的诗：“三年羁旅客，今日又南冠。无限河山泪，谁言天地宽。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
门开了，靳香反反复复打量着思梦，看到轿车已经倒头而去，才把她让进门来。
“不知道是你的表姐安排卢剑越狱，对上次的失误和冒犯我已深表歉意。”
思梦不想找她寻衅，不过她的话实在有些顶人。
“没事，你们贼喊捉贼，我只不过作了一个晚上的看客。对了，越狱的人到底是卢剑还是石川？”
“你是回来取东西，还是……”靳香也不想与这个刁蛮成性的小姐纠缠，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询问着思梦的来意。
“为什么祁丽一回到上海就要救人？我想你并不一定清楚！”
靳香笑了笑，仿佛已经猜到了答案。那晚真该替祁丽好好地教训一下她，这样的话也能随便乱说？
“石川，你拿听咖啡下来。”靳香把思梦让到了皮沙发上，有些暧昧地说：“你们喜欢金屋藏娇密不示人，我们没有这样的习惯，也不怕横刀夺爱。”
卢剑刚洗了澡，披着一件宽松的睡袍。
“来客人了？”他避开了思梦的目光，淡淡地对靳香问了一句。
“我去煮咖啡……”靳香接过咖啡的时候，翘着小指扫了扫卢剑的胸壁。
靳香甚至没有给他们作个简单的介绍，只是对卢剑怪模怪样地笑了笑就转身走了。
02
卢剑怔怔地看着思梦，等着她抬起自己的头。
“你好，我的精灵！你像一朵喷火的云，从地面升腾而起，穿过蔚蓝的天心。”思梦很小声地念了一句卢剑翻译的诗稿，把头垂得更低了。
“你是祁丽的表妹吧？我在照片上看到过你。我还看过你小时候的样子，真丑……”卢剑边说边坐到了她的身边，抓起她的手掰开手心：“你姐姐有条阴蓝色的滚边旗袍，是不是你拿了？做啥事，都应该告诉家里人，不要让你的姐姐着急。”
卢剑在她的手心上写完“殷岚”两个字，站了起来走到侧屋把靳香推了出来：“还是你们聊吧，寒喧应酬非我所长！”
思梦意识到卢剑在暗示她离开，她站了起来向靳香告辞。
没有挽留，也没有给卢剑打一声招呼，靳香就把思梦送出大门，为她喊了一辆黄包车。
03
思梦回到自己的蜗居，殷岚正在翻看鲁迅《野草》的题辞。
“生命的泥委弃在地面上，不生乔木，只生野草，这是我的罪过。
“野草，根本不深，花叶不美，然而吸取露，吸取水，吸取陈死人的血和肉，各各夺取它的生存。当生存时，还是将遭践踏，将遭删刈，直至于死亡而朽腐。
“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我自爱我的野草，但我憎恶这以野草作装饰的地面。
“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
“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天地有如此静穆，我不能大笑而且歌唱。天地即不如此静穆，我或者也将不能。我以这一丛野草，在明与暗，生与死，过去与未来之际，献于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之前作证。
“为我自己，为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我希望这野草的朽腐，火速到来。要不然，我先就未曾生存，这实在比死亡与朽腐更其不幸……”
鲁迅生前，常给《申报》的《自由谈》专栏写稿，这段时间思梦收罗了他的一些文字，反复揣摩。
思梦忽然意识到：鲁迅的《野草》和雪莱的《致云雀》，竟有着相同的灵魂。只不过一个高亢，一个更加低沉和悲哀。对雪莱来说，未来充满着希望。相反，用鲁迅自己的话说：“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殷岚看着思梦一身疲惫，一张脸好象红得发烫，主动问了一句：“今天，你看到他了？他有没有话说？”
思梦哆嗦着嘴唇，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殷岚给思梦冲了一杯热茶，又牵开被盖让思梦躺到了自己的床上。
04
好不容易听完思梦的叙述，殷岚抱着思梦的双肩摇了起来：“姐姐，你真了不起！”
根据殷岚的理解，卢剑是要她把这边的情况告诉师部，希望得到师部的具体指示。从坏处看，他现在的日子形同软禁。向好处想，他也可以想办法去获取梅机关的信任……
思梦沉浸在深深的羞辱中，根本无力自拔。
“爱情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玩意，一点也不稀奇。男人不过是一种消遣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什么叫情？什么叫意？还不是大家自己骗自己。什么叫痴？什么叫迷？还不是男的女的在做戏。是男人我都喜欢，不管穷富和高低。是男人我都抛弃，不怕你再有魔力。你要是爱上我，你就自己找晦气。我要是爱上了你，你就死在我手里。”
闹热的舞池里，有人唱起了《卡门》里的《爱情是只自由鸟》，引起了一阵阵淫荡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