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郁莲
01
一个人的命运，很难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郁凤莲是宫本给她改的名字，她本来姓上官，名字就叫郁莲。
她的父亲在汪精卫政府里供职，她本人却是军统武汉站的秘密电讯员。
半年前的一个上午，她刚刚从医院里下了夜班。大街上，行人不多，她的前面是一队巡逻的日本宪兵。突然，一辆轿车滑到她的身边，一只手拦腰把她卷到了车里。
“上官小姐吗？要打扰一下。我们统计局有点小事，想向你核实核实。”
说话的人，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浅灰色的中山装。
她的身份，只有站长一个人知道。一年半了，只是偶尔来找过她。如果不是意外，那就是站长已经变节投敌。她简直不敢再往下面想象……后来，事实的发展，远远超出了郁莲思维所有能够想到的内容。
后来，她主动向紫云说起了这段经历。
02
太大意了，没有把氰化钾带在身上。
拖进轿车，我的手就被背铐了起来。紧接着眼睛也被蒙上了。车子在市里一阵乱转，然后一直开到了一间宽大的地下室里。
他们把我掀出车，一踩油门就把车开走了。
又高又大的铁门，在电力的驱动下，哐当一声把我关在了黑暗里。
我费尽心思蹭下蒙在眼睛上的黑布，足足有五十多个平方米的地下室空无一物。双踝和双膝被他们捆得太死，我试了好几次，都没有办法站立起来。
我孤独地蜷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又焦又怕，身体在不停地发抖。
想到在受训时所吃的苦，也想到了各种各样的死亡……
03
应该是到了后半夜，两个日本宪兵抓住胳膊，把我从地上提了起来。
其实，他们的审讯室就在隔壁，拉到墙角的落地窗帘遮住了一道很窄的侧门。雪亮的灯光投到我的脸上，使眼睛感到一阵刺痛。我什么都没有看清楚，就不得不闭上了眼晴。
这时，他们用掌猛击我的后背，我的脚被门槛一拌，整个身体就摔进了室内。背后的笑声使我感到难受，我扭着头可以向后看，一只大头皮鞋重重踩在了我的脚踝上。听到关灯的声音，我慢慢看到审讯室不大，正中放着一张高靠背的木椅，前面两米处放着一张宽大木桌。
身后的宪兵，把我提到木椅上。打开手铐，把我的左手右手从两侧拖过宽大的椅背，又硬生生地铐了起来。
木桌的左侧还有一道门，进来一对边说边笑的男女，都穿着日军的军官服。打灯照我的宪兵，替他们把坐椅从桌下拉了。男军官脱下雪白的手套，女军官也打开了活页夹。
“上官小姐，你是一名很优秀的护士。一年前，我在你的病床上住过几天，还记得吗？我叫宫本俊杰。”
刚刚开始，审讯就象聊天一样。我的痛苦，全部来自于被手铐卡死的双腕。我知道一共有三个日本宪兵站在我的身后，耐心地等着审讯官的手势。
“说说吧，你背着我们，都做了一些什么？”
“吃饭，看书，累了就上床睡觉，这些也需要向你们报告吗？”
审讯官没有搭理我的挑衅，对着书记员叽哩咕噜说着些什么，弄得她一张脸越笑越红。
“对了，我忘了给上官小姐介绍一下，她是我们军中的诗人，也是优秀的舞蹈艺术家：千代美玉。”
千代美玉努力地收住笑，从头到脚很认真地看了我一遍：“老老实实地说了吧，他们肚子里装满了坏水！”
完全可以想到，整个武汉站已经彻底完了。当时，我的思想里，只有一个想法，但求速死。
04
“你去劝劝上官小姐吧！把实话说了，明天就能回去继续上班！”
审讯官掀了掀千代的肩，等她站起来刚转过身，用手拧了拧她的臀部。千代没有去管他，扭着腰身向我款款而来：“你也看到了，宫本念着你的好处，一点也没有为难你。在你的卧室里，我们已经抄到了发报电台。你只要把密码公式说出来，其它的事，我们都可以帮助你解决好。”
他们所说的密码公式，是我们和第九战区的紧急通讯密码。
我知道这是我得用生命去捍卫的重要机密，自己当然不能告诉他们。
我的沉默使千代感到有些难堪，她摇着自己的上身思忖了好一阵子，才用食指勾起了我的头。
“是不是，你以为自己很贞洁？用不了一个晚上，他们就能把你变成小娼妇！”
还没说完，她就尖着手指掐着我的脸皮又提又扭……
“你不笨，不要忘了这里是司令部的宪兵团。你想找点苦吃，这里要有尽有！”
好笑得很，这两个日本人，竟给自己取了两个好听的中国名字。糟蹋了我们的国家，还要糟蹋我们的文字。
05
“哗、哗……”
我听到背后有些金属的撞击声，知道他们要动手了。
“千代，你先和她谈谈。还有几个医院的护士小姐，我们要连夜突审。”
在医院，我有几个姐妹，我实在不愿连累她们跟着我受罪。我能保护她们吗？我应该去保护她们！
“她们不知道我的身份，她们与这事没有关系。”
“我知道她们都很无辜，她们和你有关系就和这事有关系！好好想想，我这样说没有错吧？”
宫本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耐着性子等了等……最后，他一挥手，带着我身后的三个宪兵摔门而去。
千代关了室内的灯，仅有门上高高的副窗，漏来一点过道的光……
“我们就从脚开始，然后再慢慢地向上走，好不好？”
千代低头忌妒地看着我的脚……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右踝已经被踩破了皮，肿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