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章:痛苦
01
这个故事,使我每天都在痛苦中挣扎……就象是我自己走过了那段岁月。
很多次,我都想放弃,就象濒死者拒绝最后一丝亮光,或者象那八个投江的抗联女战士。
美籍华裔张纯如女士,在写完《被遗忘的大屠杀》一书后,精神近于崩溃……几经挣扎,最终还是自己结束了自己脆弱的生命。
这段时间,我一定也给听我故事的人,带去了很多痛苦。在这里,我十分感谢,在痛苦中陪着我回顾这段历史的朋友们,回顾过去是为了更好地前行。
今天,我自由地看着天,看着地……也关心着在钓鱼岛附近,被日本政府扣压的中国渔民。
深夜,耳边再次响起了张纯如的声音。
02
人类同胞相残的历史是一个漫长而凄惨的故事。
倘若在这些恐怖的故事中存在着不同程度的暴行的话,那么没有几次劫难能在程度和范围上与二战期间的南京暴行相比。
毫无疑问,日本军队统治的十四年,有无数难以描绘的残暴事件。在许多曾遭受侵略者铁蹄践踏的城市和村庄中究竟发生过什么,我们永远无法了解清楚。有意味的是,我们知道发生在南京的故事,是因为一些目睹了这场灾难的外国记者,当时把消息告诉了外界。一些中国人也侥幸生存下来,成为目击证人。如果说有什么事件可以做为例证,揭露日本狂妄的军事冒险主义表面下的纯粹邪恶,那就是他们在南京犯下的暴行。
我是在自己还是个小女孩时,第一次知道南京的暴行。故事是我的父母讲给我听的。他们曾经历多年的战争和革命年代,后来才在美国中西部的一个大学城当上了教授,有了一个安定的家。他们是在二战时期的中国长大,战后又随着家人逃亡,先是到台湾,最后到美国的哈佛大学攻读理科。
但他们从未忘记中日战争的恐怖,他们也希望我不会忘记。他们尤其是希望我不会忘记南京的暴行。我父母没有亲眼目睹南京的暴行,但他们在很小的时候就听说了,后来又告诉了我。他们说,日本人把婴儿撕成两半,甚至三块、四块,有一段时间长江水都被血染成红色。因为愤怒,他们在向我述说时声音颤抖起来。他们认为,南京大屠杀,是日本人在这场杀害了上千万中国人的战争中所犯下的一次最丧心病狂的罪行。
在我整个童年时期,南京大屠杀是一个无法言明的邪恶的代名词,深深地藏在我的脑海中。但是,在我印象中的南京暴行缺乏具体的细节和范围,也很难区分究竟是传说还是历史。中学时,我寻遍了当地的图书馆,想更多地了解这次大屠杀的情况,但一无所获。我觉得很奇怪:如果南京的暴行真是那么骇人听闻,真的像我父母坚持说的是人类历史上一次最残酷的屠杀,那为什么没有把它写下来?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我参加了一个纪念南京暴行死难者的会议。该会由亚洲保护二次世界大战历史全球联盟提供赞助。会议组织者在大厅里展放着海报大小的南京暴行的照片。这是我一生中所见到是最可怕的照片:被砍下的人头,被刺刀剖开的肚肠,赤裸裸的妇女在强暴者的逼迫下摆出淫荡的姿态,她们脸上扭曲的痛苦和耻辱的表情令人刻骨难忘。
在一个眩晕的瞬间,我陡然明白生命和人类的经历本身都是如此脆弱。
挂在墙上的照片却展示了千千万万的生命,会因他人的狂妄念头而遭到毁灭。而这种死亡在第二天就变得毫无意义。更重要的是,那些带来死亡的人竟还羞辱受难者,逼使他们在最大限度的痛苦和耻辱中死去。除非有人迫使这个世界去记住它,否则它就像计算机程序中的一个无害的小错。也许会,又也许不会引起任何问题。想到这里,我感到一阵心悸。
南京大屠杀为什么在世界历史上受到冷遇,是一个奇特的谜。不久,我想我找到了部分答案。南京的暴行之所以不像犹太人遭到的大屠杀或广岛原子弹爆炸那么举世皆知,是因为受难者自己在保持着沉默。
但是,一个答案的出现又会引发新的问题。我又在想,为什么南京暴行的受难者没有发出呼吁正义的呐喊呢?或者,假如他们曾发出了呐喊,为什么他们所遭受的苦难得不到承认呢?我渐渐明白,这种沉默的幕后操纵者是政治。一九四九年以后,新中国和台湾都没有向日本要求战争赔款。面对苏联和中国的威胁,美国急于得到它从前的敌人日本的友谊和忠诚。
另外,日本恐怖的气氛阻止了关于南京暴行的公开的和学术上的讨论,进一步压制着人们对事件真相的了解。
时至今日,面对世界舆论,日本仍拒绝对其战争行为表明悔意。甚至在战争刚刚结束的时候,尽管战争法庭审判一些日本领导人有罪,日本人还是设法逃脱了文明社会的道德审判。诺贝尔桂冠诗人伊利·威塞尔多年前就曾提出警告:忘记大屠杀就等于第二次屠杀。
我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着乔治·桑塔亚的不朽警句:“忘记过去的人,注定会重蹈覆辙。"
03
忘记过去的人,注定会重蹈覆辙。
难道说不是吗?从古到今,多少悲剧反复重演,我们已经不愿直面历史和现实?已经失去了进步的信心和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