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夏雨
01
面对李芳，我不得不去正视自己。
命中的雨，又悉悉索索地打在刚刚舒开的叶片上。我的生命跟随夏雨而来，从此我和它之间就有了某种神秘的联系。
在倾斜坠落的世界里，我是一只湿透羽毛的小鸟，总是举不起自己的翅膀。我渴望着干净的碧空，我憧憬着金色的阳光伸出森林一般的手臂。
我的雨越下越大，带着更深远的忧伤。
静穆的神永远都没有言语，忧伤的心犹如荷叶上的露珠聚聚散散……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
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
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
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
然后我死了，
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02
李芳，撑起了一把雨伞。
“刚刚学了一首刘文正的歌，我唱给你听听？”
这是一首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台湾校园歌曲，李芳把它唱得很轻很缓也很忧伤：
一条路，落叶无迹。
走过我，走过你……
我想问你的足迹，山无言，水无语。
走过春天，走过四季。
走过春天，走过我自己……
悄悄地，我从过去，走到了这里。
我双肩，驮着风雨，想知道我的目的？
走过春天，走过四季。
走过春天，走过我自己……
这是一首感人至深的歌，正如那晚我们走在医院后面的小径上，寻找着彼此灵魂的足迹。
03
数十年的风风雨雨，带走了不仅仅是污泥浊水，留下的也不仅仅是姹紫嫣红。
在这片亘古不沉的大陆上，在一个多世纪漫长涌满苦难的岁月里，我们的民族在死亡的沼泽里沉沦挣扎，一寸山河一寸血。八年抗战，我们为民族争独立。解放战争，我们为民众争自由。建国以后的三十年，我们开山炼钢筑堤治水谋发展……
我双肩，驮着风雨，想知道我的目的？
为什么？这人世间的路还是这样难走？一个满身是伤的抗战老兵竟无钱治病！
“死并不可怕，活着比死难！”
他这短短的一句话，饱含了多少难言的心酸……
“你想什么呢？半天不说一句话！”
“传说，在昆仑山上有一只青鸟，只有她才知道幸福栖身何处？”
我的确是十分迷茫，我也没有勇气牵起李芳的手。无论怎样，我都不应该给别人带来不幸。
04
“你讲的卢剑很怪，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在故事里，卢剑是缺乏很清晰的行为逻辑。他的内心很矛盾，一直在苦斗，他希望自己是一个坚强的战士……很多时候又不如人意。
“你说说看！”
“说不清楚，你能不能分析……”
“他出身于书香门第，对我们古老的传统文化有一种很深沉的热爱。日本霸占东北以后，抱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初衷，也正是来源于这种文化传统。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文天祥的这首《过零丁洋》，也可以说是他的心理写照。”
“你是想说？他的命运，其实也就是这种传统的命运。”
我不知道李芳怎么会这样想，她的话不仅使我感到快慰，而且思维也活跃了许多。
“准确地说，卢剑的命运是这种传统的一部分。也正是这种传统精神，牵动了思梦、祁丽和靳香的心肠。思梦拯救卢剑，可以理解成是在拯救自己的灵魂。思梦的单纯，使她少了很多内心的挣扎。相思成疾，何尝不是一种甘之若饴的幸福呢？相反，祁丽和靳香的痛苦却无药可解，她们注定会生活在悲剧之中。”
李芳很久都没有说话，我很难再往深处去说……
05
雨停了，田野里的夏虫叫得更欢了。
平常伶牙俐齿的李芳，不说话的时候完全变了一个人。
倒也是，思梦、祁丽和靳香围绕着卢剑的故事，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力。他说卢剑很怪，应该是指卢剑和靳香的那段情爱吧？
这一层，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灵魂之爱和肉体之爱，常常会相去甚远。爱情、婚姻和家庭也不是一回事。
一一五五年，陆游在沈园，偶然遇到了他的前妻唐婉。
他和唐婉从小青梅竹马，婚后如胶似漆。然而，婆媳不和愈演愈烈，最后公婆竟以不孕为由，将唐婉逐出。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春天，沈园一逢逐成千古绝唱。当时，陆游刚刚准备抽身而去，唐琬却提着一壶酒款款而来。这一片深情使陆游凄然泪下，他提笔在沈园的粉墙上写下了一曲《钗头凤》：“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看着陆游怅然而去，唐琬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反复读着墨迹未干的新词。回到家中，便失声痛哭起来，也写下了一首《钗头凤》：“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询问，咽泪妆欢，瞒、瞒、瞒。”
词成不久，唐琬抑郁而终。
陆游后来又多次回到沈园，留下了多首悼亡之作。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