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病了
01
人有病,天知否?
已经有段时间了,我恹恹地打不起一点精神,身体方面却没有任何问题。
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角度去经营生活,亦笑,亦哭。我却无法融入其中。当然,我从不怀疑它的正当性,只是不肯接受它失去规范的过程和结局: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与邻为壑,嫁祸于人。自由主义者坚信:只有允许所有个体的利益最大化,才会使整体利益也最大化。事实真的如此吗?未必如此。同样,当外在的规范苛刻到严酷或者繁重到压抑人性的地步,也将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生活,就是矛盾。
02
在这期间,我的实习从一楼的外科转到了二楼的妇产科。带我和彭娜的祝蒹是我们学校七八届毕业的工农兵学员。
祝蒹,成都的知青,与其说是我们的指导老师,还不如说是我们的学长。她不希望我们男生来干这一行,几乎没有给我硬性的工作任务,以及业务要求。我也乐得把紧张神经松驰下来,甘心情愿地去做彭娜的下手。
妇产科住院部就两个女医生,一人一个二十四小时地不断轮转,工作既繁重又辛苦。几乎每班都要守两三个产程,到了后半夜她总会泡上一杯很浓的茶,和我天南海北地闲聊。
祝蒹的母亲曾是省图书馆的干部,家就住在成都人民公园里面。那里的树伴着花丛,那里的碧波荡着小船,那里的“辛亥秋保路死事纪念碑”静立着,石阶上总有几个伫立的老人……那里的假山上,堆满了快乐的时光。我的童年也曾经在那里倘徉……
祝蒹与共和国同龄,单薄而高挑的身体,仿佛使她很难去站得笔直。
她的父亲都是在山东参加革命的知识分子,南下后从征粮、办厂到进入省委机关的宣传部门可谓一帆风顺。她的母亲从死气沉沉的封建大家庭私逃出来,追随着自己的恋人一路风雨,用心地去经营着一段革命时代的浪漫爱情……
文革时期,她的父母都被关进了“牛棚”,成为了形形色色批斗会的“常客”。
祝蒹老师还有一个弟弟,那时不到十岁……总是看到自己的母亲被侮辱,成天神情恍惚。
“至今为止,我还没有找到比精神崩溃更可怕的事。当我主动地失身于人的时候,本以为自己期待的崩溃会接踵而来,结果却是滑稽得不过了了。”
祝蒹老师说这话的神情,至今我还历历在目。
没有羞涩,也没有回避,最彻底的绝望和最无畏的冥顽,使她的目光里仿佛跳动着坟场里的磷光:“这一带做饭烧水,都是庄稼地里的稻草和玉米杆。把炉堂里的火鼓舞得再欢,泼一瓢葫芦的凉水也就熄灭了。我常常想,人也不过就是一些炭和一些水。我愚不愚弄别人,别人都会愚弄我,何苦还要自己愚弄自己呢?这个世界,除了物质和运动规律以外,其它的一切都是鬼话。”
这样赤裸裸的唯物论惊得我目瞪口呆,半天找不到一句可以反驳的话。
由于社来社去的政策,李蒹老师已经注定不能重返成都。
那段时间,她下定决心要去报考研究生,正在恶补艾思奇书写的《辨正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教程。
03
人类从坚信灵魂不死和万物有灵,一步步走进文明社会。
当达尔文开始把人还原成裸猿,当尼采高傲地宣布上帝死了,当俾斯麦的铁血政策大获成功,纳粹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出现,其实已经变得顺理成章。人的毛发,当然可以织成军毯,人的皮肤也可以制成灯罩……生命的尊严已经荡然无存,刑讯和大规模屠杀也成了科学的课题。
在这样的科学研究中,关在铁笼里饲养的实验品不是一只只小白鼠而是人类自己。
“一个心存善良的人,只会想到自己去死!”
这是靳香眼里的卢剑,以及与他血肉相连的旧时代。她说过,在运动时的力量和运动后的秩序之外,她相信还有第三样东西。她是说?物质世界之外还存在着独立的精神力量?
这样另类的言行,当然不可能见容于自己的军队和国家,所以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她十分鄙夷的归宿,拔枪自杀……
04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
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冰川纪过去了,
为什么到处都是冰凌?
好望角发现了,
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竞?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只带着纸、绳索和身影,
为了在审判之前,
宣读那些被判决的声音。
告诉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
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
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
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
新的转机和闪闪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当卑鄙通行无阻,当高尚埋进坟墓,诗人北岛写下了这首《回答》……面对黑白不分的世界,面对道德沦丧的社会,诗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