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章:泥印
01
不久,我和彭娜就转到了三楼的内科。
在第一次交班会上,有个护士冲我诡异地一笑,弄得我很不好意思。
邰姐打了打她的手,她立即就把面孔转向了护士长。看得出来,邰姐在科室里很有威信。很多安排,护士长都会事先和她商量。
02
……林彪叛逃,坠机身亡以后,活学活用的热潮迅速地沉寂了下来。
邰姐的人生也落进了低谷,扎根农村一辈子,在她的心中从来就不是一句套来的空话。在众多知青反反复复地规劝下,她还是在生产队里结了婚,也安好了家。
他的男人,是一个憨厚的好人。干起农活来,却是远近闻名的好把式……怎么说,邰姐都不是农村里面的好媳妇。成天买书看报,却不想要自己的孩子。
让邰姐去读书,以后回到乡里做赤脚医生,是大队党支部书记顶着上面的压力作出的决定……在公社开会时,他骂着粗口,甩了帽子也拍了桌子。
那天,我和班长到邰姐的家,她的丈夫刚刚离开,地上还有从江对岸带过来的夜露和泥印。
三十年来,以农养工的国策,真正苦了广大的农村。
触目惊心的工农差别和城乡差别,使邰姐的选择显得既可笑又愚蠢……
连李芳也说,都知道邰姐的内心既无奈又十分苦闷。几何时,崇高成了投机?几何时,她的献身也被说成了某种变相的卖身?
03
“看人间,往事几千载。穷苦的人儿,受剥削遭迫害。看人间,哪一块土地不是我们开。哪一片山林不是我们栽,哪一间房屋不是我们盖,哪一亩庄稼不是我们血汗灌溉……”
这是歌剧《白毛女》的序幕,这也是动员农民进行土地革命的号角。
五九年夏,毛泽东视察农村到了韶山,曾经感触万千地写下了:
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三十二年前。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五九年的湖南,正值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当时中国广大农村真实场景应该是:“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
诗人心中的美好理想,曾经强烈地感染过邰姐的青春。
04
第二次,我走进邰姐的小屋,惊奇地发现祝蒹就坐在里边。
“有了李芳,就不待见你的祝姐了?”祝蒹开门见山的玩笑话,使我有些尴尬。这时,邰姐让我帮她把饭菜从过道的灶台上端进屋……
“公社是棵常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瓜儿连着藤,藤儿牵着瓜……”
邰姐轻轻哼起了《社员都是向阳花》的调子,欢快歌曲仿佛暗示着她们共同的命运和苦难年华。
记得普希金曾经说过:“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也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而过去的日子也会变成美好的回忆。”
不敢向她们说出这样的诗句,我只好乖乖地听从她们这样或者那样的安排。
“你说说看,我们为什么喊你过来?”
离开了二楼的妇产科,祝蒹的话越说越邪乎……
“不知道吧?等一下邰姐会告诉你!”
祝蒹尖着手指提起一只鸭翅,率先吃了起来,没有去理会邰姐递去的筷子。
05
“你读过遇罗锦写的《一个冬天的童话》吧?”
邰姐忙完以后,用毛巾擦了擦手,刚刚坐下来就抛出了十分严峻的话题。
遇罗锦的这篇自传性的纪实文学,我在大学里就看过,而且特别喜欢她的叙述风格……有些哀伤,有些浪漫,十分细腻也十分直率。里面的故事太纠结也太沉重……使我很难去认真思考。
她的悲剧要从她的家和她的哥哥遇罗克说起。
一九五七年,她的父亲遇崇基和母亲王秋琳双双被打成右派。
遇罗克自幼聪明好学,成绩十分优秀。高中毕业后,因家庭的政治问题却进不了大学。
遇罗克到北京的南郊当上了农民。在农村,遇罗克看到,一些地方连地富反坏右的孩子都被迫害致死,社会上把这种现象戏称为:“连根拔”。
一九六六年七月,遇罗克写了一篇《出身论》,驳斥了当时甚嚣尘上的“血统论”。六七年四月,传出了中央文革的意见:《出身论》是反动作品。六八年一月一日,遇罗克被捕。七零年三月五日,遇罗克被枪杀。
遇罗锦因日记和遇罗克事件受到牵连,被判到清河农场劳动教养三年。
《一个冬天的童话》,有这么一句题记:“我写出这篇实话文学,献给我的哥哥遇罗克。”
读罢这篇血写的文字,我所有的痛苦记忆都活跃了起来……隐隐约约,我看到一个韶华女子。清癯的面庞刻满创痛,冰凉的目光有一种永不言弃的坚毅。她语调低沉,向众人倾诉着生活中的苦难,把她透明的灵魂和盘托在人们的面前:“你们看吧,谁是真人君子?”
这也是一朵血色玫瑰,在可爱和深沉的色调里面,又包含着骚动不安的妖艳。花瓣的下方,也明晃晃地亮着那些尖利的刺……
06
我看着等着我说话的邰姐和祝蒹,终于点了点头。
“你对她的离婚事件,怎么看呢?无论支持,还是反对,我都想听听你的理由……”
邰姐单刀直入地把我逼进了一片沼泽,几乎没有给我任何回旋的机会。
该怎么说呢?我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