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章:出诊
01
在内科实习,几乎天天都在抢救喝农药自杀的病人。
每天少则一两个,多则五六人……关于抢救中使用阿托品的问题,在全国范围内,我们能够到看的最大剂量是一百八十毫克。在南部县医院的抢救中,最大剂量已经使用到了二百三十八毫克。
在正常状态下,阿托品的中毒剂量为十毫克,致死剂量大约在一百毫克左右。
阿托品中毒时,会出现心率加快、焦虑不安、谵妄惊厥、甚至还会出现昏迷以及呼吸麻痹……
每天都有这么多人走上自杀的道路,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难闻而闷人的气味,洗胃时的龌龊,脆弱的生命在生死线上沉浮,紧张和劳累天天使我游离在崩溃的边缘。
02
一天下午,医院通知我们立即出诊,升钟水库那边出现了农药集体中毒的卫生事件,一家五口生命垂危。
带队的汤老师提着急救箱,护理组的邰姐提着两大捆阿托品针剂,刚出住院部大楼,防疫站的救护车就开了过来……
升钟水库?不正是祝蒹下乡的地方?一种好奇心油然而起。
汽车开出县城不久,就拐进了烂泥翻翻的机耕道。一小块一小块的农田点缀着稀稀疏疏的庄稼,毫无生气。
就在这年,中央的一号文件明确地肯定了包产到户的社会主义性质。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正式确立,正在强力推广。
反反复复的政策使担惊受怕的农民有些手足无措。积习的惯性,利益的冲突,使那一年的乡村燥动不安,多年积压下来的矛盾纷纷暴露出来……
03
汽车开到西河边上,一座简陋的公路桥已被洪水冲断。
一阵凉风,闷热的原野越来越暗。眼看一场大暴雨就要袭来,从上游涨起的洪水卷着青草和断枝,已经汹涌而至……
司机开始挂档倒车,突然有人举着伞跑过来,拦住了我们:“我们正在沿河寻找渡船,区委书记在区卫生院等你们过去。”
当晚,我们在区卫生院等到九点之后,才得到了再次出发的指示。
这时,县防疫站的救护车和工作人员,接到单位的电话已经赶回了县城……邰姐在卫生院到处找人,终于借到了四个雨披,我们跟着区上的干部冒着疾风骤雨钻进了漆黑的夜里。
才过去六七电个小时,西河水已经漫上了河堤,冲进了沿岸的庄稼地里。下午停车的地方已经一片汪洋……
摆渡的老船工,披着一件蓑衣,让我们先上船,自己却踩着水慢慢地推着船走。
雨打在我们的脸上,几乎睁不开眼睛;水也钻到了内衣的里面,凉得身体瑟瑟地发抖。
天空中不时会亮起闪电,哗哗的流水里还夹着很低沉的声响。
也许是怕我坐不稳颠荡的小船,邰姐总是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很有男子汉气慨的汤老师,提着急救箱双脚大叉开站在小船的正中央,帮助船工平衡着在急流中起伏的小木船……
04
把我们送过河,老船工什么话也没有说就把船撑了回去。
在汤老师的电筒光里,他和他的小木船顺着激流就飘了下去,就象风中的一片落叶……
我们一行三人,从头到脚都被大雨浇得透湿。不仅没有吃饭,而且还有七十多里的夜路要走。
汤老师鼓励说:“走吧!走一会儿就暖和了!我们走到后正好天亮。”
邰姐把一千支阿托品针统统除去了纸盒,装到了两个塑料桶里,上面还仔细地蒙上了几层防水的薄膜。汤老师把急救箱斜挎在身上,提起两只塑料桶,一瘸一跛地走在最前面……
汤老师是重医的学生,文革武斗时被造反派打断了腿,关到了一个工厂的仓库里。后来,他从关押的地方翻窗跳了出来,搭上了一辆去南部县的军车……不知道是不是他惹的祸,没有跟着他私逃的三个同学,第二天就被造反派推到长江边上枪杀了。
头一年,他完全隐姓埋名,靠给牲口看病混口饭吃。南部县所有的旮旮角角,他都十分熟悉。
05
山路弯弯,大雨滂沱。
突然,汤老师停下了脚步,他说隐隐听到了手扶拖拉机的声音。
他把我带到了一个路弯处隐蔽起来:“这是一辆偷运东西的车,一定要把他拦住。”
声音越来越明显,一团黑影就象一条又笨又重的牛在喘着粗气,稀泥被沉重的车轮打得向外横飞……
“老乡!停车!”汤老师一闪而去,拦住了车的去路,我和邰姐也跟着起了出来,用手电简照着他的脸。
这是个二十几岁的年青人,穿着一身淋湿透的旧军装。他愣住了,紧接着就从车座上跳了下去,亡命地向后狂奔……
他拉的是一车碗口粗的松树干,断口处还散发着浓郁的松香。
“我们是出诊的医生!跟护林队没有关系!”
“根子,快回来!我是邰晶姐!”
听到邰姐的声音,年青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住脚步折了回来。
在路上,根子告诉邰姐,他后来去参了军,去年刚复员……说到护林队,只要被他们抓住,非伤即残。
文革时期,一些执法部门偷偷搞起了私刑。很多花样翻新的手段。更是闻所未闻。
根子冒着极大的风险,硬是把我们送到了离公社卫生院只有一里来路的三叉路口。这时,正好是第二天凌晨两点,公社卫生院里已经是哭声喧天,五口棺材也已经一字排开。
如果,我们没有在路上遇到偷林木的根子,这一家五口人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