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章:抢救
01
整整八个小时,我们把一个母亲和她的四个小孩,都从死亡线上拖了回来。
这是怎么样的一场的战斗,在达到阿托品化以前,病情还出现好几次反复……抢救完大人,又去抢救小孩。八百多支阿托品,在短短两个小时内,都注射到了病人的身上……在这个卫生院,我们只得到五枚泡在酒精里的注射针头。两枚不通,两枚已经生了锈,剩下一枚不仅针身变弯而且头部还有倒刺。
我们急救箱里只有两只,竟反复用了几百次。
我们身上的衣服穿干了,又被汗水完全浸湿……
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电,煤油灯点干以后只找到小半瓶菜油……
02
上午十点左右,病情终于稳定下来,我们才喝上了一口盐开水。
在这个卫生院,除了以前配备的七个赤脚医生,在册员工只有三名。当晚院长不在,一个兼做兽医的医生和一个兼管一切的护士,在抢救中丝毫帮不上我们的忙。
那个医生把自己的卧室让给了我们,自己却冒雨去了一个朋友的家。兼管药房、库房和厨房的护士,倒是一直一惊一乍陪着我们……
上午,公社书记过来了。他留着一个平头,身材又矮又胖。
“好!好!好!”他自称自己是个军人,一开口总爱连把好字连续重复三遍。“小黄,把你手头掌握的钱,去买几十个鸡蛋回来,县里面的大夫肯定饿坏了!”
当时,我们已经饿过了,只想好好地睡一觉……邰姐要观察病人根本不可能睡,我也主动留了下来。
这个卫生院以前是一个中药店,当街的铺面有三间。
我们的治疗室在它的后面,光线很暗。小黄没有出去,她拿出自己的鸡蛋,很快就把煮好的荷包蛋端了进来。
03
这五个病员,都是公社副书记的家人。
这几天,这位副书记正在外面学习……说起他可谓故事多多,借用邰姐的话说:“他简直就是一个恶棍。但凡他的名声稍好一点,这一带早就成了他一个人的天下。”
这是一个毫无新意的故事,也可以说是《金瓶梅》故事的现代版。
不同在于:一个被称做西门庆大官人;而另一个则被唤做刘书记。当然还有一点不同:一个是贪婪地攫取金钱和美色;而另一个则是疯狂地追求权力和女人。
解放以前,他是一个孤儿。
解放以后,他凭着苦大仇深的资本,从拜兄认弟开始,经过投机钻营,最后落脚到巧取豪夺、欺男霸女……
其实,他的本名应该姓田,有几个老人至今还叫他田三。
六十年代,有一个少年英雄刘文学,不仅红遍了四川也红遍了全国。
当时,田三算了算,自己正好与刘文学同岁,于是就自作主张改变了姓氏。
在灾荒年期间,田三也象刘文学那样,逮住了偷集体庄稼的坏分子。在你死我活的博斗中,他用刀捅死了对方……刘文学为了维护集体的利益,牺牲了自己十四岁的生命。田三却用坏分子的血染红了自己今后的路。
从四清运动到文化大革命,他是越斗越有精神,整个人也越窜越红……
04
中午刚过,小黄就进来说,公社书记请我们过去吃饭。
邰姐的意思,还是汤老师和我过去,她留下来监护还在输液的病人。
这个百步就能走到头的小乡镇,座落在丘岭之中一道缓缓拱起的山脊上。
那天正好赶场,大雨刚刚过去,四面八方的乡民就涌了过来……公社卫生院的门前挤满了人。
“活过来了嗦?”有人失望地问了一句。
“这也是命硬,连老天爷想拦都没有拦住!罢!罢!”
“不见得,谁造孽,谁去受罪。这事还没有完,还有得看。”
“再斗哇,再斗出过众叛亲离,再斗出过家破人亡,再斗出过断子绝孙来……”
我们好不容易挤出人群,背后很多人都在指指戳戳,让我后脊发凉。
05
公社的办公室在小镇的高处,前面是一字排开的行政部门,后面就是几个头头的私家小院。
大雨把平平整整的水泥地面,冲洗得就象一面明镜。两边的花台上有人正在拣拾落在上面的断枝。
大圆桌上立着酒,也甩着烟。公社书记、民兵连长和公社会计,看到我们进门后,都站起了身来……带我们来的小黄正准备转身回去,又被公社书记喊住了:“你选点好吃的东西回去,我们的护士姐姐需要什么,你就去商店里拿,费用都挂在公社的帐上。”
小黄做了一个鬼脸,转身跑了。
这边大队会计刚把两包好烟塞进我的裤子口袋,那边民兵连长又把一只烟抛了过来。
“上面通知,接着还有一场强降雨,公社里的干部都下去了……”
公社书记一边解释,一边把汤老师强按在了上座的椅子上。
……没过多久,小黄又再次上来把我喊了回去。
这顿饭,汤老师足足吃到晚上九点,才被人步态蹒跚地扶了回来。
06
小黄还真给邰姐买了一大堆女性的用品……
我守着病人,换下两腿是泥的邰姐,先去冲过热水澡。
等邰姐换上一身新衣走到我的面前,强烈的反差和淡淡的香皂味使我有些发愣。邰姐把一包东西递给我:“你也去洗一洗!”
纸包里面是汗衫、内裤、短袖海魂衫和一条短裤,另外还有毛巾、牙膏、牙刷、香皂和一个塑料香皂盒。
都知道,这里的农民十分贫穷。
进趟县城,即使走进饭馆,也往往只喊一碗素面和二两米饭,用素面下着饭吃。
没有想到,这里一个土得掉渣的小商店却是要有尽有,从女性的胸罩直到男性的内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