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章:报应
01
交通不通,短时间我们很难离开这个小镇。
公社书记的安排,已经很明显地向我们暗示了这个事实。
当天晚上,我把连续工作了一夜一天的邰姐换出了病房,一个人对着油灯上的火苗默默发呆。
“他简直就是一个恶棍。”
邰姐的话,一直在我的耳边回响。
恶棍?邰姐深恶痛绝的表情,总使我感到这个恶棍也曾给过邰姐深深的创痛。
自古有言: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我相信多行不义,必自毙!西方人也说,上帝要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02
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就写过一名有着上帝模样的恶棍。
这是篇很经典的文章,标题是十一个字:《心狠手辣的解放者莫雷尔》。
莫雷尔的人生舞台是在密西西比河流域,那里有广淼的河面,也有严密的森林。以及那些用污泥、烂鱼和芦苇堆积起来的沼泽和一片片交织着死水和恶臭的迷宫……
十九世纪初期,大批大批从非州抓过来的黑奴,被卖到这里。关押他们的工棚很简陋,男女混杂地蜷屈在潮湿的泥地上,翻一翻身都会弄醒一大片似睡非睡的同伴。
白天,他们排成排弯着腰,在皮鞭下齐刷刷地干活,种植着棉花、烟草和甘蔗。
晚上,他们用假嗓子唱着伤感的歌。一次次地去图谋着逃亡的事,人地生疏使他们没有任何把握。
一旦有人逃亡,满脸都是胡子的欧州人,就会跨上高头大马,带着一群凶猛的猎犬射到门外,气势汹汹地扑过去……有的是在当晚,有的会花去三到五天,这些黑奴往往会被捆着两手,会被主人系在马后活生生地拖回来。
已经血肉模糊的身体,往往还会被再吊上一夜。如果已经断了气,就会抛到一边喂狗……
03
这时,莫雷尔出场了。
这个命案累累的恶棍,带着一群逍遥法外的亡命徒,以一个有钱有势的假贵族身份给这些黑人布道:“要忍耐命运,也要用爱去回报你的仇敌……”
莫雷尔西装革履,既有暴发户的气派,又有聪明人的微笑……
这些黑人,好象明明知道他说的都是一些哄人的鬼话,最后还是被他热泪盈眶的眼神,感动得流下了泪来。
当然,布道绝不是他的事业。这只是他的一个小小把戏,好以此去获得和黑人们说上话的权力。信任要用能力和金钱去建立,这两点莫雷尔都不缺乏。
他会选中一个健壮的黑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有办法帮助他逃亡,让他重获自由。
其实,他是要带着这个黑奴不断逃亡,再不断地转卖。
逃亡、转卖、再逃亡、再转卖,这样就形成了莫雷尔生产利润的产业大循环。
……直到把这个黑人玩死,他又会再去寻找下个目标。
据说,最后他打算扩大规模,筹划一起黑人起义。希望能把自己的罪恶勾当,提高到正义和自由的高度,好以一个解放者的名义永垂历史。
不料,就在这时,他和他的死党被一个同伙出卖给了当局。
后来,他独自逃了出来……再后来,有人说他被黑人所杀,也有人说他孤独地病死在了一所医院里……准确点说应该是不知所终。
04
快要到凌晨了,我依旧挣扎在某种宿命中不可自拨。
“病人还好吧?”汤老师酒后起夜,过来看了一遍病人:“怎么能这样?你的阿托品维持量,给得不够!大人得再加注一个毫克的阿托品,小孩按体重减量。”
汤老师说完后,就转身走了。
感到十分内疚,我迅速地给病人每人都补注了相应剂量的阿托品。
万万没有想到,在肌肉注射以后,还不到半个小时,五个病人都出现了明显的中毒反应……他们就象是被恶魔一把夺去了灵魂,或者是直接被这些恶魔附体……
他们从昏睡中直挺挺地坐了起来,胡乱地扯下手腕上面的输液针头,跳下病床就向外面奔跑。
当时,天色已亮,我正在病房外面漱口,惊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时,我听到小黄一声惊呼。
小黄也刚刚起来,穿着一身漂亮的运动服装,正准备出门跑步。
等她打开了大门,五个黑影就从她的身后窜上了大街。
五个病人既象是在哭天抢地,又象是鬼迷心窍,不断地亦歌亦舞……
05
整个小镇,都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所有的门次第而开,刚刚翻下床的孩子,赤裸着上身就钻了出来。
我看到威严的公社书记,双手叉腰站在最高处。民兵连长带着自己的人,将病人们一个个制服在地,用麻绳捆了起来。手脚不能动弹的病人,发出了野兽受伤时的嚎叫,直到嘴里被塞进毛巾。
汤老师急忙跑到公社书记的身边,用一大堆医学术语引出了自己的结论:“今天,再不把这些病人,转送到县医院,不仅失心症治不了,而且很可能性命难保!”
“报应!这就是报应!”
一个很清晰的声音传遍了大街,所有的眼睛都在寻找说话人,仿佛谁都没有说过。
披头散发的母亲,再次挣脱了民兵们的手,在街面上挣扎着翻滚起来。那些堵在喉腔里的呜呜声,既绝望又不肯屈服。她不过三十出头,柔美的脸上满是污泥,长发之间也夹着草屑。
没有人去谈论她自杀的原因,也没有人去遣责她先逼着自己的四个孩子喝下农药。
仿佛一切就该如此,仿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四个泥猴一样的小孩,重新被扔到了病床上,没有人再去扶起小孩们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