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卷:龙池
地点:龙池
时间:1982—1984
你用所有的文字
搭起一座城然后弃城而去
树死了还兀自站着
井之眼终于被蒙上尘埃
细白的鱼
也随着最后的浪
与一川巨石依次消失
只有我还留在这里
守侯着一扇通往神灵的门
梳理着那些会飞的语句
第一章:龙池
01
八二年九月底一个晦暗的下午,我拿着乐山市人事部的分配通知,进了龙池。
那里的山,那里的水,见证了我的父母,从相识相知到牵手人生的艰辛岁月。那里的风,那里的草,还能辨识出我的声音?生命最初的啼哭和幼稚的呀呀童语……父亲的手里有一张黑白照片,我站在荒坡上扶着一棵小树苗,既惊恐又无助。
事实上,我的母亲就在旁边,我声嘶力竭的哭声至始至终没有换来她的抚慰……仿佛,她和我的父亲都十分清楚,人都得孤独地生,孤独地死……除了自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依凭。
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张照片,我的父母刻意地要我记住这幅生命的真实影像。
所有的父母,都希望把自己最珍视的一切,留给自己的孩子。
我坚信,当命运击碎了我的父母所有的信仰和梦想,当他们在地狱的门边顽强地站起了自己的身躯,他们唯一的意念,就是要用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当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坍塌,原始的生命会显得特别地真实。
所有的谎言都散发出恶臭,所有的精神枷锁都不堪一击或者形同虚设。
02
踏过荆棘,苦中找到安静。
踏过荒郊,我双脚是泥泞。
满天星光,我不怕狂风正劲。满心是期望,走过黑暗就是黎明。星光灿烂,伴我夜行给我光明。星光引路……我寻梦而去,哪怕走崎岖险径。
现在,我终于可以一路高歌,一路漂泊……
长途汽车,沿着曾经的乐西公路慢慢前行。车上的旅客并不多,仿佛各有心事。
抗战期间,国民政府曾经打算过迁都西康。急迫之中,开建了这条用血肉之躯堆砌起来的碎石路。四二年的冬天,多少巴蜀通过它走到了怒江,让自己与那里的山一起枕云长眠。
今天,在这条路上,只有孤独和缄默。就象一首悲壮的歌,藏匿在历史的深处。
03
车的终点是峨边,那里的深山里有我的亘堡,有我现实的和想象中的少年生活。
峨边,峨眉之边?还是嫦娥之边?我的思维慢慢地活跃了起来,耳边响起了阿细跳月优美的旋律。
现实是真实的现实,想象也都是真实的想象……如果说,是现实给了生命的基础,那么只有想象,才能给生命以成长的高度。
我无意去重叙那里肮脏惨淡的生活,我的心不会允许自己去复活那一个个的恶梦……知我者一声叹息,不知我者纵可以投以鄙视的笑容……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我应该拿出勇气,回到自己人生的起点,让生活重头开始……
04
客车绕到了峨眉的后山,凉风袭起。
天色越来越阴,寥寥无几的乘客仿佛突然发现,原来彼此并不陌生。
大家随随便便地打起了招呼,男人们开起了粗俗的玩笑,一副万事不惊的样子。女人们也拉起了家常,带着各种鲜明的情绪。“成都,我想过来看一看祖父走过的乐西公路。”我漫不经心地随口答了一句。
“兄弟,你从哪里来?”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走到我的旁边坐了下来。
“乐山,去龙池煤矿报到。”
“哦!你快到了。”她好奇地看着我,仿佛在猜想我说的究竟是不是实话。
其实,她在我的前面的杨村铺煤矿就下车了。透过车窗,我看到一条又脏又破败的小街。
胖乎乎的中年妇女,背着沉重的竹篼刚刚跳下车,三个敞胸露怀醉薰薰的汉子围了过来。有人接下中年妇女的竹篼,也有人在她的屁股上拧了一把。
“找死呀?几口酒下肚,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中年妇女将他一把掀开,又火辣辣地睃了男人一眼,然后用嘴吹了吹眼边的发丝。
05
车到龙池,已经是下午五点过了。
灰扑扑的的长途车站里,空荡荡地没有一个人。
汽车呜了呜喇叭继续地向前开去,还有两个小时它才能开到峨边。
出了车站,才发现外面已经飞起了若有若无的细雨。公路的两边和正中心,堆着三道高过脚踝的烂泥。
这里是一个很偏僻的山镇,在我的记忆最深处,朦朦胧胧有这个没有任何内容的地名。
山镇只有一条三百多米长的小街,座落在围着一池湖水的山梁上。据说,天气好的时候,可能在湖里看到峨眉山的倒影。据说,湖里常有水怪出没……
所以,人们给了它一个不同寻常的地名:龙池。